编者按：2026年9月16日～19日，第29届中国临床肿瘤学会（CSCO）学术年会在济南召开，汇聚全球肿瘤领域精英，共探精准诊疗创新发展路径。在本次大会的淋巴瘤专场，广东省人民医院李文瑜教授围绕“新诊断套细胞淋巴瘤（MCL）治疗现状与争议”作专题报告。李文瑜教授结合2025 EHA-EU MCL指南、2026 CSCO指南及多项关键临床研究，深入剖析了当前MCL一线治疗的三大核心争议：BTKi时代适合移植患者是否仍需ASCT、老年/不适合移植患者的治疗选择、以及TP53突变等高危患者的精准策略。本文结合报告核心内容整理如下，以飨读者。
疾病背景与治疗格局演变
MCL是一种兼具侵袭性淋巴瘤的侵袭性和惰性淋巴瘤的不可治愈性特点的B细胞非霍奇金淋巴瘤，长期面临复发模式持续存在、缓解期逐次缩短、化疗耐药频繁出现的困境[1]。在BTKi时代，适合移植的初诊MCL患者无失败生存期（FFS）和总生存期（OS）均获得显著改善。一项纳入1996年至2020年间6项随机III期临床试验、共2541例患者的汇总分析显示，在适合移植的初治MCL患者（n=1763）中，中位OS从1996-2000年的4.9年提升至2004-2014年的13.8年，5年OS率从49%提升至84%[2]。
然而，中国真实世界研究显示，MCL一线治疗后仍有48%的患者出现疾病进展。中国多中心回顾性队列研究（CHOICE）纳入1261例初诊MCL患者，48%进展为复发/难治性疾病[3]。早期复发（≤24个月）和原发难治的MCL患者预后较差，随着治疗线数增加，患者预后逐线恶化，一线、二线、三线及四线治疗后中位OS分别为9.7年、41.1个月、25.2个月和14.4个月[3]。
争议一：BTKi时代，适合移植患者是否仍需ASCT？
TRIANGLE研究是一项随机、开放标签、三臂III期临床试验，纳入870例既往未经治疗的II-IV期MCL患者（年龄≤65岁，适合接受大剂量阿糖胞苷及ASCT），比较标准免疫化疗+ASCT（A组）、伊布替尼+免疫化疗+ASCT+伊布替尼维持（A+I组）、伊布替尼+免疫化疗+伊布替尼维持（I组）三种方案[4]。4.5年随访结果显示，A+I组与I组4年FFS率分别为82%和81%，均优于A组的70%；4年OS率分别为88%、90%和81%，含伊布替尼方案均显著优于标准方案[4]。BTKi加入一线治疗后，可在不依赖ASCT强化的情况下获得更优长期生存，支持含BTKi的免疫化疗方案作为年轻适合移植人群的优选方案。
图1. TRIANGLE研究FFS结果
亚组分析显示，母细胞样形态、Ki-67≥30%（甚至≥50%）、p53高表达亚组中，A+I组显示出获益趋势，但样本量较少，结果仅具假设生成意义[4]。
EA4151研究则进一步提供了随机对照证据。该国际、开放标签、随机III期试验纳入650例首次缓解的MCL患者，CR且MRD阴性（uMRD6）患者随机接受auto-HCT+利妥昔单抗维持或仅利妥昔单抗维持。中位随访约2.7年，两组3年OS率分别为82.1% vs. 82.7%，3年PFS率分别为76.6% vs. 77.4%，研究未显示ASCT带来显著OS或PFS获益，且跨越了预设的无效性界值[5]。
图2. EA4151研究PFS结果
现代证据提出了更准确的问题：“在已经使用高效靶向药的一线方案中，ASCT是否还能进一步改善患者结局？”TRIANGLE研究的长期结果提示，对大多数患者而言，答案可能是否定的[4]。
在移植保留策略探索方面，CARIBOU研究探索了阿可替尼+VR-CAP/R-HDAC的移植保留策略，完全代谢缓解（CMR）率达85.3%，18个月PFS率76.7%，18个月OS率95.5%[6]。CHESS研究则探索了泽布替尼+利妥昔单抗诱导后序贯缩短疗程的R-DHAOx方案，CR率88%，MRD阴性率79%，2年PFS率85%，2年OS率90%[7]。
争议二：老年/不适合移植患者，免疫化疗与含BTKi方案如何选择？
对于老年/不适合移植患者，SHINE研究显示，伊布替尼+BR方案改善PFS，但OS无获益[8]。ENRICH研究显示，伊布替尼+利妥昔单抗对比BR无显著差异，而R-CHOP方案明显劣势[9]。
ECHO研究是老年MCL领域的重要随机对照证据。阿可替尼+BR对比安慰剂+BR，纳入598例≥65岁初诊MCL患者。中位随访60.8个月，ABR组中位PFS 72.5个月 vs. PBR组47.8个月，疾病进展或死亡风险降低32%[10]。高危亚组中ABR获益更显著，母细胞样/多形性亚组中ABR降低疾病进展/死亡风险41%，两组mPFS差异约24个月[10]。长期随访显示，ABR降低三线治疗需求24%[11]。
图3. ECHO研究PFS更新结果
ZBR研究评估了泽布替尼+苯达莫司汀+利妥昔单抗治疗老年/高危初诊MCL，ORR 91.3%，CRR 82.6%，TP53突变患者与野生型患者预后相似，总体耐受性良好[12]。奥布替尼+BR研究针对不适合移植的中高危MCL患者，OBR方案ORR达97.4%，CR率94.9%，显著优于BR方案[13]。MANGROVE研究评估了泽布替尼+利妥昔单抗对比BR，纳入500例≥60岁初诊MCL患者，ZR方案降低疾病进展或死亡风险43%。但需注意开放标签设计、对照组无维持治疗等局限性[14]。
目前中国尚未批准BTKi用于MCL一线治疗，临床实践中需权衡疗效、毒性、经济负担和药物可及性。
争议三：TP53突变等高危MCL，最佳治疗策略是什么？
BOVen方案（泽布替尼+奥妥珠单抗+维奈克拉）采用MRD驱动的固定疗程治疗。25例TP53突变初治MCL患者，中位随访39个月，中位PFS 45个月，3年PFS率64%，3年OS率76%，3年DSS率95%。完成24周期治疗的18例患者中，77.8%维持CR；达到uMRD6 CR的患者中，91%在停止治疗后维持CR[15]。
图4. BOVen研究设计及疗效
MAVO研究评估了阿可替尼+维奈克拉+奥妥珠单抗治疗初治高危MCL。初治高危队列中，EOI ORR 88%，CR率83%，2年PFS率79%，2年OS率92%[16]。
TrAVeRse研究评估了阿可替尼+维奈克拉+利妥昔单抗治疗初治MCL。106例患者中，93%完成诱导的患者达到MRD阴性CR；CRR达94%。TP53突变患者与总体人群获益相当（MRD阴性CR率100% vs. 93%，ORR 100% vs. 94%）。安全性可控，未报告新的安全性信号[17]。
GLOVe研究评估了格菲妥单抗+来那度胺+维奈克拉治疗初治高危MCL。27例患者中，最佳反应24/25（97%）达到CR，23/24（96%）达到uMRD。≥6个月PFS/OS率均为89%。3级以上AE主要为血液学毒性，1例3级CRS，无4-5级CRS[18]。
未来展望：从风险分层到MRD指导的个体化治疗
MCL一线治疗正朝着更精准、减少化疗、减少移植的方向发展。MCL个体化治疗专家组建议：多数专家认为应将BTKi等新型靶向药物纳入一线治疗探索，ASCT的临床地位持续下降，未来或将极少应用甚至被完全淘汰[19]。未来六大探索方向包括：MRD指导治疗、优化化疗骨架、化疗骨架联合靶向药物、重新定义ASCT作用、改善维持治疗、开发无化疗方案[19]。
从未来格局来看，MCL的一线治疗正在经历从“统一方案”向“个体化分层”的转变。对于年轻、适合移植的患者，BTKi正在重塑一线治疗范式并挑战ASCT的常规使用，ASCT不应再被视为所有患者的默认选项，而应基于高危生物学特征、MRD缓解深度和个体因素审慎选择[4]。对于老年或不适合移植患者，治疗核心正从传统免疫化疗转向“化疗骨架+BTKi”模式，BTKi联合BR已带来具有临床意义且持续的PFS获益，并减少后续治疗需求[10]。但中国BTKi一线适应症和可及性仍有限，临床需权衡疗效、毒性、支付能力及药物可及性。
TP53突变等高危患者是未满足需求最大的群体，应优先考虑临床试验和新机制联合。传统免疫化疗及ASCT难以克服其不良预后；BTKi联合BCL-2抑制剂及抗CD20单抗的三联无化疗方案已显示出高CR率和uMRD率及早期持久缓解信号，但现有证据多来自单臂、早期研究，尚需更长随访和随机研究验证[15-18]。
展望未来，MCL一线治疗将以“风险分层+MRD指导”的个体化策略为方向。治疗目标将不仅是提高CR/PFS，更包括在实现深度MRD阴性后，探索降阶梯、限时治疗及省略ASCT/化疗的可能；而对MRD持续阳性或高危患者，则需及早强化或转换治疗[19]。随着更多前瞻性研究数据的积累，MCL的治疗格局有望进一步优化，患者的长期预后有望持续改善。
参考文献：
[1] Swerdlow SH, et al. WHO classification of tumours of haematopoietic and lymphoid tissues. 2017.
[2] Dreyling M, et al. Pooled analysis of six randomized phase III clinical trials in MCL. 2025.
[3] Chinese multicenter retrospective cohort study (CHOICE). 2021.
[4] Dreyling M, et al. TRIANGLE study updated results after 55 months of follow-up. Lancet. 2026;407:1953-1967.
[5] ECOG-ACRIN EA4151. 2024 ASH LBA-6.
[6] CARIBOU study. Acalabrutinib + VR-CAP/R-HDAC. 2026.
[7] CHESS study. Zanubrutinib + rituximab followed by R-DHAOx. 2026.
[8] Wang M, et al. SHINE study. NEJM. 2022.
[9] ENRICH study. Ibrutinib-rituximab vs. BR/R-CHOP. Lancet. 2025.
[10] Dreyling M, et al. ECHO study: Acalabrutinib plus BR as first-line treatment for older patients with MCL. 2025 EHA Oral S233.
[11] ECHO study long-term follow-up. 2025 ASH 885.
[12] ZBR study. Zanubrutinib + bendamustine + rituximab in elderly/high-risk MCL. 2025.
[13] 奥布替尼 + BR study. 2026.
[14] Wang M, et al. MANGROVE: Zanubrutinib plus rituximab as first-line treatment for MCL. J Clin Oncol. 2025;43(20):2276-2284.
[15] Kumar A, et al. BOVen regimen for TP53-mutated first-line MCL. 2025.
[16] MAVO study. Acalabrutinib + venetoclax + obinutuzumab in R/R and TN MCL. 2025.
[17] Eliza A, et al. Acalabrutinib plus venetoclax and rituximab in treatment-naive MCL: TrAVeRse study. 2025 ASH Oral 884.
[18] GLOVe study. Glofitamab + lenalidomide + venetoclax in first-line high-risk MCL. 2025.
[19] Li WY, et al. Current newly diagnosed MCL treatment landscape and controversy. 2026 CSCO Annual Meeting, Sep 16-19, Jinan.
专家简介
李文瑜 教授
广东省人民医院
医学博士，主任医师，硕士生导师
广东省人民医院肿瘤医院淋巴瘤科行政主任
广东省女医师协会淋巴瘤专业委员会主任委员
广东省基层医药学会淋巴瘤专业委员会主任委员
广东省女医师协会血液学专业委员会副主任委员
广东省医学会肿瘤内科分会副主任委员
广州市血液肿瘤专业委员会副主任委员
广州市抗癌协会淋巴瘤专业委员会常务委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