细胞免疫治疗已在血液肿瘤领域实现革命性突破，为难治复发患者带来生存希望。尽管自体CAR-T细胞在淋巴瘤、急性淋巴细胞白血病等疾病中疗效显著，但制备周期长、成本高及中枢神经系统等特殊部位疗效受限等问题，仍亟待更优解决方案。在第67届美国血液学会（ASH）年会上，众多聚焦细胞免疫治疗的代表性研究引发广泛关注。其中，分别聚焦记忆样NK细胞在多发性骨髓瘤（MM）中的应用及CAR修饰恒定自然杀伤T（iNKT）细胞在脑膜白血病中的治疗优势，为突破临床瓶颈提供了全新视角。《肿瘤瞭望-血液时讯》特邀浙江大学医学院附属第二医院钱文斌教授进行深度剖析，以期为临床转化应用提供依据与思路借鉴。

研究简介

261：自体造血干细胞移植后微小残留病阳性多发性骨髓瘤患者中，输注BHV-1100装甲记忆样NK细胞的深度表征

作者：Grace Birch 美国马萨诸塞州波士顿市丹娜法伯癌症研究所

摘要内容

微小残留病（MRD）阴性完全缓解是多发性骨髓瘤（MM）患者预后良好的重要标志。自体造血干细胞移植（ASCT）是公认的巩固治疗方案。BHV-1100是一种抗体招募分子（ARM），可通过结合MM细胞表面的CD38分子与自然杀伤（NK）细胞表面的CD16分子（经IgG介导），在不引发NK细胞自相残杀的前提下促进抗体依赖的细胞毒性（ADCC）。细胞因子诱导的记忆样（CIML）NK细胞在髓系恶性肿瘤中已显示出治疗潜力，但在MM中的作用尚未得到充分探索。

本研究开展了一项前瞻性、开放标签、单臂I期临床试验（NCT04634435），旨在评估初治或复治达首次或第二次缓解后接受ASCT的MRD阳性MM患者，输注体外预包被BHV-1100的自体CIML NK细胞的安全性及免疫效应。通过非动员性白细胞分离术采集NK细胞，经白细胞介素-12/15/18（IL-12/15/18）过夜激活后包被BHV-1100，在美法仑预处理后、干细胞输注前至少24小时进行输注。研究共纳入7例患者（6例男性，1例女性，中位年龄57岁），所有患者均在首次缓解期接受ASCT。其中2例患者接受达雷妥尤单抗-来那度胺-硼替佐米-地塞米松（DaraRVD）方案诱导治疗，5例接受来那度胺-硼替佐米-地塞米松（RVD）方案诱导治疗。在既往已报道的输注NK细胞扩增及细胞毒性数据基础上，本研究通过10X单细胞RNA测序分析外周血（PB）、Olink血清蛋白谱分析及多参数免疫荧光成像（MIFI）与流式细胞术分析骨髓（BM），进行了深度免疫表征。

前5例患者的CIML NK细胞制备成功率达100%，输注剂量为5-10×10⁶个细胞/公斤体重；2例既往接受过达雷妥尤单抗（DARA）治疗的患者未达到目标剂量（分别为1.63×10⁶个细胞/公斤体重和4.3×10⁶个细胞/公斤体重）。ASCT前，5例患者为MRD阳性严格完全缓解（sCR），2例为非常好的部分缓解（VGPR）。所有患者的治疗应答均得到改善，其中2例在ASCT后30天达到MRD阴性完全缓解（CR）。最新随访结果显示，1例患者在MRD阴性sCR状态下因脓毒症死亡，其余6例患者均存活。前5例患者在移植后第14天（D+14）外周血NK细胞较基线扩增3.5倍（占淋巴细胞比例从12%升至42.32%），该扩增效应持续至D+60（占淋巴细胞比例15%）；2例既往接受DARA治疗的患者，NK细胞占淋巴细胞比例从筛选期的<2%升至6%。外周血NK细胞表达与激活及细胞毒性相关的基因，包括颗粒酶B（GZMB）、穿孔素1（PRF1）、颗粒溶素（GNLY）及RANTES（患者1-4）。与基线相比，D+60时NK细胞中参与免疫应答激活信号转导、白细胞激活及细胞因子产生的基因显著上调（P=0.000001），表明CIMLNK细胞可增强MM患者的NK细胞亚群功能。与D+60相比，D+28时NK细胞中干扰素（IFN）α和γ信号通路显著富集（P值分别为0.001和0.0042），干扰素刺激基因（如IFITM3、CST3、XCL2）表达升高，提示输注后早期存在干扰素驱动的激活。

骨髓活检样本的MIFI分析显示，与筛选期相比，D+28时Grz+CD56+CD3-细胞比例显著增加（占CD56+细胞比例从4.8%升至15%，P=0.03）；总CD3+细胞比例降低（从6.7%降至3.67%，P=0.0173），但表达颗粒酶B（GrzB）的CD3+细胞比例升高（从15.54%升至38.45%，P=0.0173），提示骨髓中NK细胞和T细胞均被激活。骨髓穿刺样本的流式细胞术分析显示，与筛选期相比，D+28时BAFF阳性（45.58%vs3.1%，P=0.004）、CD6阳性（65%vs31%，P=0.033）及CD166阳性（71.62%vs40.2%，P=0.03）B细胞比例显著降低；T细胞亚群呈现非统计学显著变化，包括效应记忆型CD8+T细胞（从6%升至16%）和效应记忆型常规T细胞（从18.5%升至28.5%）。

血清蛋白谱分析显示，D+7至D+28期间，FLT3配体（FLT3LG，2832.59 pg/mL）、肝细胞生长因子（HGF，1352.52 pg/mL）及IL-18（732.1 pg/mL）水平升高，与NK细胞数量峰值及干细胞植入（中性粒细胞计数恢复）时间一致；D+28时血管内皮生长因子A（VEGFA，872.1 pg/mL）、C-X-C趋化因子配体11（CXCL11，1058.9 pg/mL）及肿瘤坏死因子超家族成员12（TNFSF12，710.2 pg/mL）水平升高，并持续至D+60，反映出持续的免疫激活且未发生细胞因子释放综合征（CRS）；IL-6水平未升高，γ干扰素（IFN-γ）无升高，IL-10仅在D+14时短暂升高。

总之，本研究对首次缓解期接受ASCT的MM患者输注BHV-1100包被的自体CIML NK细胞进行了详细的免疫表征。研究结果显示，该疗法可诱导强效的NK细胞扩增、骨髓浸润及细胞毒性活性，并呈现良好的细胞因子谱。这些数据支持抗体招募分子（ARM）增强型CIMLNK细胞治疗作为MM患者的免疫桥梁策略具有潜在应用价值，值得进一步深入研究。

钱文斌教授点评

自体CAR-T细胞在血液肿瘤包括淋巴瘤、急性淋巴细胞白血病和骨髓瘤发挥了重要的作用，显著延长了难治复发患者的生存。但自体CAR-T天然存在的局限性限制了临床应用。非CAR-T免疫细胞疗法可能具有克服自体CAR-T的局限性在近年来备受关注。

NK细胞是人体天然防疫体系的重要一环。NK细胞疗法的安全性良好使得其成为肿瘤免疫细胞疗法的重要候选者。但是，NK细胞体内生存时间较短。近年来的研究发现存在一种记忆样NK细胞（CIML NK），其存活时间明显延长，具有更强的杀伤功能和较低的耗竭。国际上已经有多个NK细胞治疗肿瘤的临床研究，但尚没有记忆样NK细胞相关的临床研究。

这项研究是一项高质量、具有启发性的早期转化医学研究，成功地将记忆样NK细胞免疫治疗策略应用于MM的临床场景，并通过系统的免疫监测揭示了其独特的生物学效应谱——即能够诱导强大、持久且相对安全的NK细胞激活与骨髓浸润。尽管存在样本量小、缺乏对照等I期研究固有的局限性，但其提供的数据有力地论证了该疗法值得进一步开发。它不仅是MM免疫治疗领域一个有前景的新方向，其“ASCT后免疫巩固”的治疗范式也为其他血液肿瘤的免疫治疗研究提供了重要参考。

研究简介

262：VLA4依赖性内皮细胞粘附增强是CAR-iNKT细胞在抑制软脑膜急性白血病方面疗效优于CAR-T细胞的基础

作者：Ilia Leontari 英国伦敦帝国理工学院，血液学中心，免疫与炎症学部

摘要内容

恒定自然杀伤T（iNKT）细胞是一类罕见的先天淋巴细胞，可连接先天免疫与适应性免疫。其恒定T细胞受体（iTCR）识别由非多态性I类MHC样糖蛋白CD1d呈递的脂质抗原。iNKT细胞对急性移植物抗宿主病（aGVHD）具有保护作用，且可作为一种强效的现成（off-the-shelf）CAR免疫治疗平台。

新兴临床前证据表明，CAR修饰的iNKT（CAR-iNKT）细胞在治疗血液系统恶性肿瘤（包括B细胞急性淋巴细胞白血病，B-ALL）方面优于CAR-T细胞。我们既往的转录组分析显示，与同供者T细胞相比，iNKT细胞中整合素α4β1（VLA-4）的组成链——ITGA4（α4链）和ITGB1（β1链）表达水平更高。VLA-4通过与血管细胞黏附分子1（VCAM-1）结合，介导免疫细胞与内皮细胞的黏附，这是免疫细胞穿过血脑屏障（BBB）、跨脉络丛上皮迁移并通过脑脊液进入中枢神经系统的先决条件。鉴于B-ALL患者脑膜白血病的发生率较高，我们推测，与CAR-T细胞相比，CAR-iNKT细胞更易迁移至脑膜间隙，在限制脑膜白血病进展方面更具优势。

为验证这一假设，我们检测了健康供者静息态及CD3/CD28抗体激活态T细胞与iNKT细胞中VLA-4的表达水平。结果显示，86.99%的静息态iNKT细胞高共表达VLA-4的两个亚基，而仅29.85%的T细胞达到同等共表达水平（n=10，P<0.0001）。流式细胞术检测表明，iNKT细胞与可溶性VCAM-1的结合能力显著高于T细胞（n=5，P<0.01），提示iNKT细胞表达更高水平的构象活性型VLA-4。

随后，我们利用针对B-ALL的CD19-CD133双特异性CAR或针对多发性骨髓瘤的BCMA CAR，评估了CAR-iNKT与CAR-T细胞中VLA-4的表达及功能。首先，我们比较了同供者CAR-T细胞、CAR-iNKT细胞以及同供者未转导（NT）T细胞、iNKT细胞对CD19/CD133阳性（SEM细胞系）和BCMA阳性（MM1.S细胞系）肿瘤细胞的细胞毒性。结果显示，CAR-iNKT细胞对靶细胞的细胞毒性显著高于同供者CAR-T细胞，而NT细胞的非特异性杀伤作用极微弱。CAR-T与CAR-iNKT细胞的β1链表达水平相当，但仅30%的CAR-T细胞α4链表达水平与CAR-iNKT细胞相近（n=5，P<0.01）。

为明确VLA-4在CAR-T与CAR-iNKT细胞中的功能作用，我们在静态及剪切应力条件下，分别在存在α4阻断抗体那他珠单抗或其IgG4同型对照的情况下，检测了细胞与固定化可溶性VCAM-1、表达VCAM-1的人脐静脉内皮细胞（HUVEC）及血脑屏障来源的hCMEC/D3内皮细胞的黏附能力。结果显示，无论是CAR修饰还是未修饰的iNKT细胞，其静态黏附能力均显著高于对应T细胞；在流动条件下，CAR-iNKT细胞的总体黏附能力最强（n=5，P<0.001），其次是NT-iNKT细胞（n=5，P<0.01），且这些差异在最高剪切应力水平下仍持续存在。那他珠单抗阻断可显著降低细胞黏附，但对iNKT细胞的抑制作用较弱，这与iNKT细胞表达更高水平的构象活性型VLA-4一致。这些发现表明，iNKT细胞具有固有的、VLA-4依赖的强内皮细胞黏附能力，且该能力优于T细胞。

为在体内验证我们的假设，我们建立了表达荧光素酶的SEM B-ALL细胞NSG小鼠异种移植模型。在移植后第17天（此时脑膜间隙中可明确检测到白血病细胞）进行治疗，结果显示，与同等剂量的CAR-T细胞相比，1×10⁷个CD19/CD133 CAR-iNKT细胞在治疗后24小时即可显著降低骨髓、脾脏中的白血病负荷，并几乎清除脑膜中的白血病细胞，且该效应在48小时时更为显著。

综上得出结论，CAR-iNKT细胞在治疗临床前高负荷脑膜白血病方面，固有地优于CAR-T细胞，部分原因在于其通过VLA-4介导的更强血脑屏障内皮细胞黏附能力，以及在脑膜间隙中更高的滞留率。这些发现为影响脑和脑膜的血液系统肿瘤及实体瘤的细胞免疫治疗提供了更广泛的启示。

钱文斌教授点评

除了CAR-T疗法外，CAR-NK细胞等通用型免疫细胞疗法越来越受到关注。我们团队CD19-CAR-NK细胞针对B细胞淋巴瘤与系统性红斑狼疮的临床研究结果，极大增强了我们的信心。

本次ASH的262号研究从基础生物学差异出发，为解决CAR-T疗法在中枢神经系统白血病治疗中的瓶颈，提出了一个有说服力的新方案。其核心价值与突破点在于，通过实验证实了iNKT细胞固有高表达功能性VLA-4整合素，这使其具有穿越血脑屏障（BBB）的先天优势。这是对CAR-T疗法在中枢神经系统肿瘤中疗效受限这一临床问题的直接、机制性的解答。

此外，该研究还具有“通用型”潜力与归巢与浸润能力的双重优势叠加。iNKT细胞的TCR恒定，且具有低GVHD风险，是开发“即用型”（off-the-shelf）产品的理想种子细胞。这能从根本上解决自体CAR-T制备时间长、成本高、部分患者细胞质量差的问题。同时，本研究还清晰证明，CAR-iNKT在体内外模型中均展现出比CAR-T更强大的内皮粘附能力和脑膜白血病清除能力。这为治疗脑膜转移的实体瘤，如乳腺癌、肺癌脑转移，也提供了全新思路。 

这两项重要的研究不仅拓展了整个领域的想象力，而且极大地丰富了未来的细胞治疗库，使得医生可以根据患者的具体情况，如肿瘤类型、部位、前期治疗史、身体状况等，综合选择最合适的“活体药物”。下一步，推动这些疗法进入更大规模的临床试验，并解决产业化中的技术瓶颈，将是实现其临床价值的关键。

从本次ASH年会所展示的细胞免疫治疗领域的最新进展与丰硕成果不难看出，我们正置身于一个令人心潮澎湃的转折点——细胞免疫治疗正从“一种具有革命性意义的疗法”，逐步蜕变成为“一个多元化的治疗平台”。

专家简介

钱文斌 教授

浙江大学医学院附属第二医院

主任医师，博士生导师

浙江大学医学院附属第二医院血液内科 主任 兼生物治疗中心 主任

科技创新2030国家重大项目  首席科学家

中华医学会血液学分会 委员

CSCO淋巴瘤专家委员会 常委

中国医师协会血液科医师分会 委员

中国抗癌协会肿瘤血液病学/血液肿瘤专业委员会 常委

中国抗癌协会淋巴瘤专业委员会 常委              

中国老年保健协会淋巴瘤专业委员会 副主任委员

浙江省医学会血液学分会 主任委员

以第一/通讯作者在Nature Cancer, Cell Discovery, eClinical Medicine, Clin Cancer Res, Leukemia (2), Haematologica (2), Blood Cancer Journal, Cancer Commun (2), J Hematol & Oncol (2), Signal Transduction and Target Therapy, Cell Mol Immunol, JITC和Lancet Hematology等国际知名刊物发表论文90余篇

【CAR T细胞治疗NHL毒副作用临床管理指导原则】、【CAR-T细胞治疗淋巴瘤MDT全程管理专家共识】，清华大学出版社，2021年；共同主编

【CAR-T细胞免疫治疗学】，人民卫生出版社，2021年；副主编

【肿瘤生物细胞治疗病例精解】，上海科技文献出版社，2024年，副主编

主持科技创新2030国家重大项目、国家自然基金重点项目、原创探索项目各一项、面上项目5项和浙江省重点研发计划等

作为负责人或主要成员获得国家科技进步二等奖2项、省科技进步1、2等奖近10项